当我八十多岁的父亲离家出走的时候,我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感受到,我是家里的大姐,四个弟弟妹妹都在等我回去。我属羊,67年生人,父母都八十多岁,我自己前年也当了外祖母。给别人做女儿、做老婆、做老妈再做到丈母娘,我都没觉得有什么,结婚嫁女都是高兴事,我对我的新身份都很满足。就是没想到,这么大年纪了,我还得被四个弟弟妹妹推到前面来,履行我当大姐的责任。人生这么多身份,这么多事要做,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当姐姐,尤其是当大姐。67年,我出生,当时山东农村很穷,父母吃不上饭,于是带着我“闯关东”。一起去的时候我两岁,同行的还有我弟弟,第一个弟弟。他当时六个月,在我母亲肚子里,整天踢来踢去,我很不高兴,因为他一动,我母亲就不会再抱我,让我自己去睡觉。在吉林,我父亲自己盖了一间土坯房,后来宽裕了又翻盖了另外一间。我下面的四个弟弟妹妹,就依次出生在这里,比我小两岁的、小三岁的、小五岁和七岁的。现在的孩子都喊着独生子女好,但当时不是这样,农村家庭,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劳动力,大家都很重视生孩子。唯一的问题就是孩子小的时候不好带,当时我父亲上山做伐木工,母亲白天种地,晚上去给山上的父亲送饭,小孩子就理所当然给孩子里的老大带。我从六七岁的时候就会烧水蒸饭,给我弟弟妹妹喂了吃。这不是吹牛,我女儿女婿现在都不相信,只是因为他们没经历当时那个年代。每到晚上,我母亲背着父亲的饭,独自一人上山去;然后留下灯,就只剩下我自己在炕上,旁边四张嘴都不喊娘,喊的是大姐,要吃饭。大姐就是第二个妈,我管他们拉屎撒尿,喝水吃饭,所以一直到现在,我四个弟弟妹妹都很亲我,因为是我把他们带大的。但是坦白说,我不喜欢当大姐。有一个场景我记得很清楚,过去五十年了还如在昨日:当时我父亲拉了一车草料,是带回家喂兔子的,他喊我过去帮着搬草料、搬兔子笼。我父亲干活挥汗如雨,我也在一边呼呼的喘气,然后我两个弟弟空着手在一边打来打去,阳光照着他们,他们笑的都很高兴。我喊他们来一起干活,我父亲却阻止我,说让他们好好玩,没多少东西,不用他们来。那为什么用我来呢?我还是个女孩?这话我当时当然没有问出口,但那一幕深深地刻在我脑中,觉得很羡慕。后来我们都长大了,一家七口一起回了山东,我最小的妹妹考上了卫校,另外几个都只是初中毕业,在家门口找了几份工作。我家重新在原来的村里盖了房子,然后我先嫁人,过了几年我两个弟弟都先后娶了媳妇,自己分出去住了,不过都离家很近。只有我是走的最远的,我丈夫也是本地人,但跟我父母他们不住在一个县城,有几十公里远。当时他还问我,离这么远会不会想家?我说不会,我不爱回家。这是我当时的真心话,没和父母说过,更没和弟弟妹妹说过,因为我觉得我在家里的位置很特殊,让我很不舒服。我的父母不把我当成孩子看,他们认为姐姐,尤其是长姐,就是该理所当然帮着父母照顾弟弟妹妹;我的弟妹又不可能把我当成长辈看,他们胡闹发疯的时候,我说话没有人听,他们甚至吵架的时候还敢用很难听的话来说我。我去告状,但是不管对谁说,他们都会用同一句话来应付我:谁让你是当大姐的,你要让着弟弟妹妹。不是小孩,又不是大人,大姐的地位就是这么尴尬又无助。最委屈的情绪其实还是来源于父母,因为我觉得他们是应该疼我的,就像他们疼其他四个孩子一样,但是他们没有。为什么弟弟永远是弟弟,我却要因为“长姐如母”这四个字,成长为另外一个人?为什么我对家庭付出了这么多,他们最爱的还是弟弟妹妹?我小的时候,家里穷,又很忙,父母经常会因为小事争吵。每次争吵,弟弟妹妹就跑到另一间屋里,关上门,而我总是斡旋的那个人,好像总是有一根弦紧绷着,我时刻准备着在他们冲突时冲到前面,护住我母亲。我父亲脾气不好,而且有非常明显重男轻女的表现,几乎把全部的时间和钱都花在儿子身上。结婚之后我甚至会逃避回家,不想看到他们真实的生活,我觉得那种父母像父母、子女像子女的生活,是对我的一种讽刺。不过这种情绪我很少会外放出来,一方面是我们家整体还比较和睦,没有谁会愿意无缘无故吵架我是长女,习惯了承担责任、照顾家庭;另一方面是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常见了,当姐姐的人,几乎百分之百都会面临这样的问题。我结婚之后,在我丈夫任教的高中做图书管理员,认识了很多同事,基本上所有女同事都是做姐姐的,男同事还有少量几个独生子女。每次我说起我在家里遇到的这种委屈,我的女同事都会和我共鸣,说她们也是这样,也遇到过很多次这种事情。但大家都觉得这是正常的,好像所有的姐姐都会在自己亲生父母那里得到最大的委屈,都会在自己的家庭得到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。这种隐秘的委屈无法形容,这是当大姐、当长姐的人才能共情的。我们所有的人都被要求忍让、听话、懂事、勤劳,所以每一家人,厨房里一定是做饭的女人、客厅里一定是玩手机的男人。我用了二十三年时间来接受这个现实——我的爸妈,并没有像爱弟弟妹妹那样爱我。直到后来我自己生了我女儿,她是90年生的,当时所有人都在说,过几年再生一个吧,再要个男孩。但是我没答应,一直到现在,我女儿自己也生了孩子,她都是独生女,我把我所有的感情都给她,因为我一点也不想让她去感同身受我的小时候。尤其在我年纪慢慢上来之后,我发现了另一个问题:我的父母开始把我当作主心骨,有什么事都愿意来找我,不管是他们两人的,还是关于我弟弟妹妹的。有时候可能是我父亲的医保刷不出钱、有时候是他们吵架,让我“说说父亲”、还有时候是我妹妹家里要装修,我父母让我帮着一起去买家具,怕我妹妹被人坑了。但事实上,这么多年,我自己身上的问题并没有人主动来帮我解决过。甚至在前两年我婆婆去世、丈夫被降薪、自己失眠严重的时候,我父母也没来主动问我是不是很难过?是不是要他们来帮忙?他们都没有,因为在我父母的视角里,我天生就已经是姐姐了,是老大,是照顾人的角色,而不是需要人照顾的。我跟我的父母、弟弟淌着一样的血液,却生活在截然不同的水位上,我甚至感觉父母并不真心爱我,并不真心体恤我,他们只是有一些诉求希望我实现。这可能就是为“长”的命运,总是被期待、要求稳妥,这份期待在我们长大之后,就变成了更为深重的东西。前几天我父亲母亲之间闹气,两个八十多岁的人,因为门口种葱还是种韭菜,吵得不可开交。我父亲不知道是从电视里看的,还是在手机里学的,他拿着自己的医保卡和身份证还有手机,闹起了离家出走。母亲给我打电话,并没有让我去寻找父亲的踪迹,她这个电话只是为了抱怨和发泄,她觉得我父亲的做法是多么的“伤天害理”、多么的不可理喻。我是五个孩子里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,母亲保留了五十多年的习惯,就是家里有什么事,先找大闺女。那能怎么办?我给父亲打电话,他挂断;我给几个弟弟妹妹打电话,他们似乎也不是很紧张,说让我看着劝劝就行了,反正他们年纪大了,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。父母理所当然的向我寻求帮助,甚至向我宣泄情绪,而我的弟弟妹妹也习惯性躲在我身后,让大姐去管家里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已经下意识要去承担那个角色、被动卷入那些不可违背的责任之中,大概这就是长女的宿命?一家人之间的羁绊,总是斩不断,理还乱。我给我最小的妹妹打电话,让她去劝父亲早点回家,因为在我们几个孩子里头,父亲最心疼她。打电话的时候我女儿就在旁边,她一边吃饭一边问我,要不要她来帮忙呢?这种迟疑其实是让我觉得羡慕的,因为在我的意识里,我会认为这种事就该让我来解决。她现在能认为这是我的事、不是她的事,就已经很让我欣慰了。我想让她不必经历许多,我所经历的苦楚、遗憾和委屈,我都不想再让她经历一遍。她可以被别人称呼姐姐,但她永远不需要担当起那份沉重的责任,不会再陷入“长姐困境”,去拥有一个更宽广、更畅快的人生。 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 |